綠色的治療室 (明報月刊 2022/04)

「楊博士,請妳幫幫我,我快要瘋了!」
強迫症患者邊哭邊說。從她的個案歷史,我知道定必是疫情令她的潔癖復發了。致命病毒來襲,一般人也得不停洗手消毒,更遑論一向對潔淨有迷癡的強迫症患者。
這名病者深信病毒無處不在,她害怕家中年幼的寶貝女兒會受到牽連被感染,腦海常浮現病毒會從五官、皮膚毛孔甚至下體走進身體的想法。自疫情第五波開始,她更害怕使用外面的洗手間,怎知越是害怕她就越感覺到生理需要,於是她非穿上尿布不可才夠膽外出。在外邊時她定必穿五六層衣服加即棄雨衣,返家後她最少花半天在洗滌。未能安心的情況日益嚴重,她總是認為家裏的東西未夠乾淨,睡眠質素也受影響的她常於深宵起床埋首於清潔工作裏。
避開病毒不再外出是她的策略,但這對她的病情當然沒有幫助。更多的在家時間讓她持續沉溺於清潔的常規中。理性時病者知道這樣下去她的強迫症只會越來越嚴重,她知道要接觸外邊的世界要過正常的生活。
我說:「還記得我跟妳介紹過那淨化之地嗎?請找個妳去得到、沒太多人且能帶給妳安全感的大自然,我們再視訊一下!」
病者想起我跟她說過大自然裏的芬多精有殺菌作用,這頓時成了她的動機到外面走一走。一天後,病者約好我視訊時間。她到了居所附近一個寧靜的小公園,坐在一棵茂盛的大樹底下。從我手機的屏幕看來,綠色的葉子成了病者的保護傘。目標為本的病者說:「我猜這裏該有最多的芬多精了!楊博士,現在我要做些什麼?」
我說:「幫我觀察一下,葉片是否都完整?」
病者小心翼翼地在察看,然後向我報告:「有不少葉片都有被微生物侵食過的痕跡!但楊博士妳不是說過芬多精可以殺菌嗎?為何它還是被侵食?」病者很是迷茫。
我說:「是這樣嗎?好吧!但難得來到,就讓身體與芬多精互動一下。妳可以把保護雨衣拿下嗎?」
病者有些迷惘,但最後還是乖乖脫下了保護雨衣。她說原來沒這雨衣人輕鬆多了!我引導她閉上眼睛,把專注力放在呼吸上,再留意進入耳朵的聲音、皮膚跟空氣的接觸、腳板跟大地的連接,感受到被大地承托……張開眼睛,如新生的寶寶首次看這個世界。
二十分鐘的引導,我從視訊看到病者的呼吸緩和下來、臉部肌肉鬆弛了更略帶笑容。她說從沒有留意市區內的小公園也有鳥兒在合唱,也才發現微風是那麼清新。往後我們每隔一個星期也在這「綠色的治療室」見面,她享受這令人舒心的小天地。她後來甚至在離開小公園時順道逛逛市場買買菜才回家。
「楊博士,原來葉片被細菌蠶食過,大樹依然屹立不倒。我在想,就算避不過病毒,我身體一向都好,該沒大問題的!」
病者在大自然下放鬆了,也領略到一些真理。我就把握她的進步配以認知行為治療作介入,外出時減少無謂多餘的衣著,回家減少不必要的消毒程序,驗證了她和家人的身體並沒因此受影響,反而少了焦慮的她更能與家人建立健康均衡生活。病者病情會因親友染上病毒或確診數字急增而偶有反覆,但她仍繼續努力幫助自己的身和心跨過這世紀疫症。
「我把公園裏鳥兒的歌聲錄製下來給囡囡聽,她必定會好喜歡!」視訊裏病者展現難得的笑臉令我安慰。
謝謝大自然提供了療癒之地,與我攜手於疫情下幫助一個又一個心理受困擾的人。
楊燕恩
香港中文大學臨床心理學博士
香港衞生署認可臨床心理學家名冊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