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花香解碼 (明報月刊 2022/03)
世界衛生組織公布的數字顯示，全球每年有大約八十萬人死於自殺。於十五至二十九歲年輕或早期成年人口中，自殺甚至是高踞第二的死因。而抑鬱又是自殺背後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因此探討抑鬱的成因和治療刻不容緩。
臨床工作中見到最多的，除了焦慮症外，便是抑鬱症了。病者其中一個很普遍的特性，便是感覺自己沒用，比不上他人。那怕病者本來不折不扣是名成功人士，在專業裏已打出了名堂，又或是白手興家令自己或後代生活無憂，但都未能幸免於抑鬱情緒。當然，他們的血清素不平衡可能是一大主因，但在這裏，請容許作為心理學家的我先把血清素這腦化學物質的問題擱於一旁，集中說說心理介入。
可能你們會問，以上說到的例子，位高權重、優質生活都已經證明了他們的能力，何來自卑感或不滿足呢？鑽進他們的內心深處，你看到的往往只是一名平凡人。平凡人，就是不可能處處完美！或許在公司裏他很會領導員工，可是回到家他未必可以掌控孩子的思想和行為。她用巧手做到能媲美米芝蓮級水準的蛋糕令人垂涎，但她有語言障礙不能完整地表達自己。很多時候，表面越強的人，內心越是脆弱，只因人都有本能向上攀，攀得越高，越怕跌倒；得到首個成功，就更想往後也處處取勝！
在臨床工作上，當遇到這類的病者，你跟他做認知治療有時候是吃力不討好的，辯證歪曲思想如「你有你的強項」、「人總有長短」等時，病者會把自己的短處放大又或把長處縮小，甚或把他人捧到上天而自己降至低於泥土。我就喜歡用以下的森林小實驗去刺激一下病者的自省。
「這個周末，暫且放下你的工作到郊外走一走，留意一下花的顏色和花的香氣之關係。」
病者大多會被我指派的「心理練習」感到奇怪，但基於好奇心又會很想去解謎底。完成練習回到治療室，有病者帶點雀躍的告訴我：「楊博士，原來花很有趣，顏色越鮮艷，香氣就越少。白色的花就是最香的了，它要靠香氣吸引昆蟲播種吧！都有顏色鮮艷的花有香氣，但是數量不多。」
病者說出了「花香的密碼」，我會裝作不解的問：「這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還未到抑鬱重症的狀況時，病者的腦袋仍有相當的認知能力：「有關係啊！我猜你是想告訴我，人各有長短。上天很是公平的，長處大多不會集中於一人身上，我有一些強項，已對比那些完全沒有的算是優勝了，就善用我有的去求存囉！」
「你自己為花香解碼了！」我微笑 向病者說。
當然，找到這密碼不代表病者就能即時痊癒，因就算強如運動健將，要接受自己的短處和克服短處所帶來的障礙，也是需花費時間和技巧的。說回以上的個案，一向權威的領導者要放下身段為自己的臭脾氣向孩子認錯並學習親子技巧；烘焙師要跨過語言障礙，多用圖像而非語言於網路上作宣傳。
謝謝大自然跟我夥拍，打開病者的心結，讓他們能接受自己，衝破永在打擊 他們自尊的心魔，再積極尋找方法在缺陷下求生。
是的，花朵總有它生存的技倆！我們未必是朵又帶香氣又漂亮的花，但這是大自然定律，完美的人不多啊！當個普通人也可以快樂，如花朵站於那兒，靜靜的看世界……
楊燕恩
香港中文大學臨床心理學博士
香港衞生署認可臨床心理學家名冊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