耆望

戰爭又要來襲嗎?
依稀記得小時候,我見過白色的紙張從天而降 (聽說那是日軍在戰機投下的單張),在街上目睹餓死的屍體,只是五、六歲的我,收起了淘氣,開始跟家人學習走難與逃生。
光復了,香港的經濟開始穩定了,工作、結婚、生育,光陰在忙碌中消逝。 身體衰弱了,孩子們也長大成人逐一離開了這個家,有瓦遮頭,沒什麼責任,仍可算是安享晚年吧,雖然孤寂的感覺一天比一天深。
然而,半年多前,社會狀況變得混亂,黑色白色把我搞昏了。曾經在街道上遇上激烈的鬥爭場面,我一拐一拐的嘗試逃命,回到家瘦弱的身軀仍在發抖。 社群爭辯不休,我弄不清真相,更害怕被牽涉其中,沉默或許是我唯一的救生圈。
疫情,我也不知道是什麼鬼東西。 它無色無形,卻好像比原子彈更厲害。 新聞都說要勤換囗罩,我不想孩子們擔心我,假裝有足夠的存貨。 鄰居人影也沒多了,偶爾探出頭來勸我盡量不要外出保住命兒。 對我來說,爛命有多值錢? 只是仍捨不得兒孫,更重要的是別不慎染上疫症連累家人鄰居,所以看似普通的發燒咳嗽都把我嚇得要命。 從前,我仍可到長者中心跟朋友們互相問候,現在大家都把自己關在家裡,只剩電視、收音機與我作伴。
我說這跟打仗沒多大分別,沒錯吧?! 搶物資,躲起來,坐以待斃,在賭運氣…. 誰能告訴我這樣的狀況還要持續多久? 不外出是否代表絕對的安全? 聽說老人是高危一族,我還可做些什麼去跨過這難關?
帶着上述一大團疑問,過去不容易的日子又再於我的腦海中湧現。 我不停的問自己,究竟從前的我是如何戰勝逆境? 打仗時,爸媽挽着我的小手跑到防空洞,儘管吃驚了,我仍能感受到在他們懷內的溫暖。在工廠拚博的日子,與同伴說說笑笑又已能解辛勞之苦。 帶着孩子的艱難歲月,棉乾碎濕,他們的鬧哄哄卻又令我活得很實在。
原來,在炮彈的威嚇、身心的煎熬下我都曾經活得很好。 那麼,現在我害怕的是病毒還是什麼?缺乏的是口罩還是什麼? 如果再有東西從天而降,你知道我最渴望得到的又會是什麼?
楊燕恩
香港中文大學臨床心理學博士
香港衞生署認可臨床心理學家名冊會員
*文章緣起:作者聽了一些長者的心聲後集合了他們的感受並創作了這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