趨避的小野貓

趨避的小野貓

我家附近有一隻小野貓。

剛搬來的時候，我就發現了牠。 牠是那麼的平凡，啡色配白色的毛，腿上有些棕色橫間。然而，這隻小野貓卻又是那麼的潔淨，讓我以為牠是自己溜出來散散步的家貓。

過了不久，我發現小野貓常在屋苑內遊蕩，在石櫈下睡眠、在花槽裡發呆。 每次有人經過，牠都探頭喵一聲，偶爾牠會走前來好像想要抱抱，但當你伸出手想撫弄牠時，牠又驚惶的向後退。

就這樣，我試過不祇一次跟牠互相凝視十分八分鐘，感覺到牠又想過來卻又有畏忌。 我好想知道牠的想法、牠的故事。

直至某天，我猜我得到答案了。 我比平日早外出，才看到這一幕：小貓天未光便向着一樓單位喵喵叫，良久有人拋出了食物，然後呯一聲的又關上了門，小貓沒被聲响嚇倒，反而是那麼自然和迅速的跳到欄杆上享用食物。

對冷漠的待遇習以為常，對旁人的關愛反而感到畏懼，害怕跟人建立依附關係，但又要靠別人才能生存…..

作為心理學家，我大概能推斷到小野貓有過很多被拒絕的經驗，依附關係未能穩定的建立。 誰不渴求愛？可惜當要依賴別人施予愛時，每天就像在賭運氣了。很多時候，小野貓只是路人的玩物，逗逗牠，拍個照，最多只是給牠一點點零食，這些所謂「有心人」像走馬燈，然而，仍木納於那裡的卻是這隻趨避的小野貓。

趨避衝突 (Approach-avoidance conflict) 是一種交替着的極端心理狀態。 想依附、想得到愛，我們趨近別人；害怕被拒絕、被傷害，我們卻又避開或向後退。 這種狀態令人處於矛盾中，窒礙了表達，寧可把情感藏於心底。 假如缺乏有心人作引導，挫敗的經驗繼續累積，令當事人確認趨近只會弄至焦頭爛額，久而久之，索性不去嘗試，變成長久逃避，心想: 「輸不起，還是不要付出好了」。

趨避衝突常源於兒時的不穩定不滿足的依附關係，但後天的環境也是其塑造的因素。 在臨床工作裡，常聽到病者親友投訴：「為什麼他有那麼多不滿卻不表達出來？」。最難過的是直至當事人抑壓得出現情緒行為問題時，家人朋友說：「誰叫他有問題不向我們求助？」

其實，生活上的微小細節，也可能成了別人趨避衝突的催化劑。 有沒有試過：某人很熱情的跟你打招呼，你只是冷淡的点個頭，連裂嘴一笑也省了； 某人很努力的表現，無論是否為取悅你，你卻只公式化的回應一下；某人或許是犯了錯, 誰曉得你會用九牛二虎之力作批評。 喜歡的時候，給某人暖和的笑容，不喜歡的時候，就掛着像要打雷的臉。 如果一切也依你的喜惡、心情出發，你身旁的人又能如何適應？

所以，往後當你發現身旁的人欲言又止，想步近又想後退時，請想起這隻趨避的小貓。嘗試多給對方一點點耐性，以愛和包容讓他跳出框框表現真我。 畢竟，當安全感被打跨，人只會停留於自我保護的狀態，便更難放開懷抱與當下接軌。

明白了小野貓的過去，我決定要更小心地對待牠。 我知道自己沒有能力飼養牠，就不該用偶發的愛令牠存有不切實際的希冀。 還牠寧靜的空間，因平衡的時空總比不穩定的好。遠遠的、輕聲地給牠祝福，我便俏俏的離開。

小野貓，感謝你讓我上了寶貴的一課。

楊燕恩

心理學博士(臨床心理學，香港中文大學)

香港衞生署認可臨床心理學家名冊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