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皇牌-天敵！(明報月刊 2023/03)
有位媽媽向我投訴孩子總是不聽她的話：「我叫他東，他一定往西，總在跟我賭氣！」。
「可否多說一点有關孩子的行為，包括在家和學校裡的狀況？ 」我懷疑孩子是否有對立反抗症（Oppositional defiant disorder，簡稱ODD），即在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DSM-5）中列在「破壞性，衝動控制和行為障礙」（Disruptive, impulse-control, and conduct disorders）內的一類兒童心理病症。因如是對立反抗症，孩子很難有自控能力，在大部份處境下也像個搗蛋鬼，其遺傳或腦創傷而致的可能也要關注。
「他就是喜歡鬥嘴，例如我只是着他快快完成功課，他就慢條斯理，好像皇帝不急太監急的樣子。 我說要吃菜才健康才會快高長大，他就把飯碗裡的菜一根一根挑出來。 我說在公眾場所要坐得端正一點免丟臉，他還是把腳盤在椅子上抖過不停！但在學校呢，老師竟讚他是合作和守禮的學生！我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情！」
這位才三十出頭的媽媽是有領悟力的，很快便摸通我的切入点，就是孩子的自制力是否跨環境的。 看來，他的孩子不是時刻都未能自控，那便明顯不是對立反抗症了。
「但幸好，我有皇牌！ 他那個長得很冷酷的舅舅，會狠狠的罵他，我只要使出天敵，孩子便乖乖就範！」這位媽媽沾沾自喜的說。
沒錯啊！ 天敵是自然物種的剋星，如青蛙面對蛇，烏賊面對海豚，螞蟻面對蜘蛛或鳥兒。天敵一浮面，物種幾乎束手無策，只能乖乖成囊中物。
利用天敵理念於教子上… 令我摸不着頭腦。 可能這位媽媽不知道天敵可有多強的力量令物種要委曲求生吧。 我就承接這位媽媽所說的天敵，給她一個大自然的小練習。我問她：「大自然中，你最喜歡什麼？」。
「蝴蝶！ 當然是蝴蝶啦！ 我喜歡漂亮的東西。」她不加思索的回答。
「好的，請你於網上搜尋一下蝴蝶的天敵。」我就給她這樣的一個練習。
三個星期後，這位媽媽甫一坐定，便像發現新大陸般說過停不了: 「楊博士，原來蝴蝶在不同的成長階段，包括卵、幼蟲、蛹、成蟲等，都會有不同的天敵。 為了生存，牠們的幼蟲會模擬成鳥糞免被鳥兒啄食，牠們的蛹會隨所依附的物件而改變顏色，牠們甚至食用有毒植物，儲存毒素讓身體顏色變得鮮豔，警告天敵不要來碰，否則兩敗俱傷！ 為了對抗天敵，蝴蝶要花不少心力！」
我說：「是啊，為了對抗天敵，蝴蝶絞盡腦汁，也不斷進化！你拿當舅舅作為孩子的天敵，你認為如何？」
「說起來也是！在舅舅面前，孩子好像變了另一個人，乖巧得我想像不到！ 有時他又乾脆躲在房間裡不見舅舅。舅舅也未見過這孩子的另一個臉孔，說很難想像在他面前純於羔羊的孩子可以是如我形容般反叛！」
變色、求生… 除非你想孩子過早認識殘酷的世界並要他盡快脫掉童真，否則，拿出天敵要他就範，孩子滿肚子委屈無法疏導，最後成了變色蟲，於不同的環境下施展不同伎倆，或又像美麗的蝴蝶暗藏毒素，隨時傷己害人，這又何苦呢？
明白了用天敵作殺手鐗，沒正面針對孩子的行為問題，這位媽媽終於摒棄從前的教子謬誤，用心跟我檢討孩子為何只在爸媽面前才失控：獨生兒，父母慣性寵愛的天之驕子。好好的處理問題核心，至於天敵，還是讓它留在大自然裡好了。
楊燕恩
香港中文大學臨床心理學博士
香港衞生署認可臨床心理學家名冊會員